上篇写完文件描述符，我在结尾预告了一个"更安静的死法"——磁盘明明没存多少东西，空间却满了。结果话音落下没几天，我自己就撞上了真人版：客户的影像归档系统，凌晨批处理集体失败，报错清一色是 No space left on device（设备上没有剩余空间）。运维小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都快哭了："磁盘四百多个 G 的空地空着，它凭什么跟我说满？"
我到现场先自己摸了一遍。df -h（disk free，看磁盘剩余空间的命令）显示 500G 的盘才用了 47G，空得能跑马；换个目录写文件，还是报同一个错。再用 du（disk usage，统计各目录实际占了多少空间）一层层翻下去，没有任何一个目录异常膨胀。大文件嫌疑、日志暴涨嫌疑、备份写穿嫌疑，挨个排除。排除到最后，我想起上篇 fd 的教训：常规嫌疑人都干干净净的时候，剩下的那个，往往是最没存在感的。
df -h 看的是仓库，df -i 看的是户口本。后者一跑出来，真相大白：IUse%（inode 使用率）100%，八百二十万张卡，一张不剩。
户籍卡这个词不是我随口打的比方。inode（索引节点）就是文件系统给每个文件发的卡——文件多大、谁有权限读、数据实际躺在哪几个磁盘块上，全写在卡上。有个反直觉的细节：文件名压根不住在卡上，它登记在目录里，卡和名字是分开两本账。所以上篇结尾我说"连文件名本身都成了负担"，严格讲不严谨，负担是卡，不是名字。而这里真正要记住的规则只有一条：一个文件占一张卡，文件再小，哪怕只有一个字节，卡也照占。卡的总量在格式化那会儿基本就定死了，ext4（Linux 上最常见的文件系统格式）默认按"文件平均个头比较大"来配卡，粗算是每 16KB 空间配一张。于是几百万个小文件涌进来，空间还没看见影儿，卡先发光了。仓库明明有地，户籍科发不出新户口，新货就是进不了场。
接着揪是谁在囤卡。find / -xdev -type f（find 是找文件的命令，-xdev 表示只在当前文件系统里翻，别把挂载的其它盘也捎上）按目录统计文件个数，一路排除，最后停在 /data/queue/retry/：七百多万个几 KB 的小 json，全在里头蹲着。顺便打岔一句，我在那个目录里敲了个 ls，回车之后屏幕僵了快半分钟才吐出结果——八百万个文件，连"点名"这件事本身都是一场小型灾难。
这堆小文件的来历，查完我哭笑不得。半年前上游接口不稳，客户加了个重试逻辑：任务失败就往 retry 目录落一个 .retry 文件，等后面补跑。又配了个清理脚本，说好只删 30 天以前的旧文件。结果脚本里日期匹配写错了一个字符，正则从来没命中过，半年下来一个都没删成。这病阴就阴在它是渐进的：卡一张一张少下去，平时任务照跑不误，谁也察觉不到；等最后一张卡被领走，所有要写文件的环节一夜之间集体塌方，而且塌得毫无征兆——没有任何一条日志会告诉你"卡不够了"。
动手删。直接 rm（删文件命令）那批文件，shell 甩给我一个 argument list too long（参数列表太长——rm 一口气收到七百万个文件名，当场噎住）。换成 find /data/queue/retry -name "*.retry" -delete，让它自己分批慢慢删，删了小半个下午，IUse% 从 100% 掉到 3%，写入立刻满血复活。删完不是完事，监控里我先把 df -i 的采集加进去，跟 df -h 平级，IUse% 超过 80% 就告警；清理脚本也改了，按文件修改时间判断新旧，不再看文件名；上游那个重试逻辑顺手重构成攒够一批再合并落盘，小文件从源头上就少生了一多半。
再说句诚实的话，这病没有一劳永逸的药。有的系统天生就产出海量小文件——邮件队列、PHP 的 session 文件（每个访客一份的会话数据）、图床的缩略图，都是这个体质。遇到这种，要么配定期清理，要么把小文件挪去对象存储，要么格式化的时候用 -N 参数手动把卡多配一些。但改 inode 数量必须重新格式化，属于伤筋动骨的手术，千万别在半夜灵机一动。
再打岔一回：修完当天，我鬼使神差地回自己电脑上也跑了个 df -i，好家伙，Home 目录的卡用掉六成，全是这几年攒下的 node_modules（前端项目的依赖目录，小文件制造大户）和缓存碎片。这病真不止服务器有，你哪天自己的电脑突然喊"磁盘已满"、可照片视频明明没多大，可以想起今天这篇。
这套排查适合谁？只要你管着任何一台跑 Linux 的机器，就把 df -i 记进肌肉记忆，成本就一条命令。要是你平时只在托管平台上写写函数，碰不着文件系统，那这篇当个冷知识看看也行。另外替它说句公道话：xfs（另一种常见的文件系统）的卡是动态发的，基本不会得这病，但 ext4 的存量服务器还多得很，别拿运气赌。
现在再看 fd 和 inode 的区别就清楚多了：fd 是进程手里临时的号牌，进程一死全部上缴；inode 是文件系统的户口，文件不删，卡就永远占着。一个管"打开的东西"，一个管"存在的东西"。
你呢？有没有撞见过"df -h 明明有空间、写入却喊满"的灵异现场？最后元凶蹲在哪个目录？评论区聊聊——我赌一大半在 /tmp 和某个忘了清理的队列目录里。
预告：号牌讲过了，户口也讲过了，还有更瘆人的一种死法——进程明明已经死透了，"尸体"却一直留在系统进程表里没人收，越积越多，最后把整台机器拖垮。下篇聊聊僵尸进程（Zombie Process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