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结构之内,不完全属于结构:一篇关于判断、留隙与权通的通识评议
一
当一个人被嵌入他无力改变的结构之中,他还能不能在某一个瞬间,不完全属于这套结构?
王夫之在癸未之夜做出了他的选择。艾希曼在办公桌前每一份文件签名时,也做出了他的选择。两者的对照之所以被反复提起,是因为它们指向同一个结构的两个极端:一个在权力结构中留下了自己,一个被结构彻底吞没。
这篇文章尝试从全球思想传统中汲取资源,理解一件事:留下自己这件事,在什么条件下可能,在什么条件下不可能。
但汲取不等于无条件吸收。每一种思想资源在被纳入之前,都需要先经过辨识——它深化了什么,遮蔽了什么,它的风险在哪里。
辨识本身也需要被辨识。以“贡献—局限”的方式处理二十余位思想家,这个结构本身携带着风险:当每一位思想家都被整理成等长的单元,他们各自在境域中自行显形的方式就被封实了。焦循论“权”时说“随物之轻重以转移之,得其平而止”,每一个思想家在境域中显形的方式不同,凝成的痕也不同。将他们塞进同一个模子,恰恰是对他们各自“权”的否定。
但如果每一位思想家都按其自身境域显形,读者如何找到入口?
二
阿伦特说判断需要共通感,但共通感从哪来?
汉娜·阿伦特在耶路撒冷旁听艾希曼审判时注意到的,不是他的邪恶,而是他的“不能思想”。艾希曼的每一句话都在契合一套运作逻辑——“我只是服从命令”——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判断自行运作的间隙。
阿伦特从康德的《判断力批判》中提取“反思判断力”的概念。共通感在她那里并非朴素的常识,而是判断得以超越私人视角、进入共同世界的条件。判断者必须在场。
艾希曼的问题不在于他判断错了,而在于他停止了判断。
但“共通感”本身的条件和边界仍然悬而未决。它如何在实际的政治生活中形成、检验和修正?阿伦特并未给出回答。她用“共通感”来解释判断的可能性,但“共通感”本身依赖于一个她未能充分说明的共同世界。
阿甘本从亚里士多德的潜能理论中提炼出的“不做之能”,可以看作对阿伦特的一个回应。潜能永远构成性地是一种“潜(在)的不能”,一切做的可能性同时也一直是一种不做的可能性。权力最具压迫性的形式,恰恰是在潜能这别样且更加晦暗的一面上行动——它不仅把人与他们所能做的分离,更主要地使他们与“他们之所能不做”分离。
艾希曼的“不能思想”,在这个意义上就是“不能不做”——他丧失了不服从的能力。
但阿甘本的框架没有回答:为什么有些境域中“不做之能”几乎不可能被显现,而另一些境域中它相对容易?这是阿甘本框架的盲区。
如果共通感本身已被结构塑造,判断的自我还能在哪一秒“在场”?
三
列维纳斯说伦理根基在于“被触动的那一瞬”,但谁更容易被触动?
列维纳斯认为伦理主体不是通过意识占有自身而形成的,而是在“被他者影响”的过程中形成的。主体的“易感性”使得它暴露于他者,这种暴露本身就构成了责任。签字时那一秒的迟疑,“这不对”的模糊感觉,正是这种“暴露”在结构内部的残余。
伍晓明教授在比较列维纳斯与孟子时指出,主体从根本上就是被动的,因为主体自始就全然暴露于他者,而伴随这种暴露而来的恰恰是任何可能的伤害和创痛。孟子所说的“不忍人之心”不是道德推理的结论,而是在面对具体他者时身体性的、前概念的触动。
牛在堂下发抖,齐宣王的手停住了。
“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……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”——那一瞬,齐宣王被触动了。
列维纳斯将主体性追溯到自我的易受伤害性之上,孟子则将其表述为“怵惕恻隐”——两者都在说同一件事:伦理的根基不在主体的主动判断,而在主体被触动的那一瞬。
但这一“被触动”的瞬间需要进一步辨识。列维纳斯的“易感性”伦理有一个结构性困难:它描述的是主体被触动的那一瞬,但这一瞬如何转化为持续的行动?
女性主义批评者指出,列维纳斯笔下的“女性”和“母性”形象本身就是被动的、受难的,这种形象将伦理责任性别化,使女性成为伦理的承载者而非主体。伊里加雷的批评更为尖锐:列维纳斯的“他者”始终是男性他者,女性在列维纳斯的伦理框架中甚至不具备真正他者的地位。
伍晓明将列维纳斯与孟子并置是富有启发的,但孟子“怵惕恻隐”的例子——齐宣王见牛——同样是一个权力位置上的男性主体的经验。如果“不忍人之心”的触发条件依赖于主体的社会位置,那么“易感性”的普遍性就需要被重新审视。
齐宣王见牛的例子之所以成立,恰恰因为齐宣王是一个拥有权力位置的男性主体。那么,谁的身体被训练成不能回瞄?
四
当“经”本身已不再能自我调适时,一个被它塑造的人,还能从哪里找到“权”?
伽达默尔说,理解总是在“前见”中进行——传统不是障碍,是条件。
但“前见”本身如何被批判?如果判断标准仍然来自传统内部,批判就被收编进了传统的自我延续。
焦循给出了另一种可能。他论“权”时说:“权之於稱也,隨物之輕重以轉移之,得其平而止。”秤不固定于某一端,它在每一具体境遇中找到平衡。他将“经”解释为常——“常者何?久也。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。稳定不是不变,而是在变通中持续。
“权”内在于“经”本身——不是例外,是规范自身的持续能力。
焦循的框架避免了伽达默尔的“传统自我封闭”问题。但它面临另一个困难:如果“权”是“经”的内在能力,那么“经”在什么条件下会丧失这种能力?
焦循的回答依赖于“趋时”——在每一具体境遇中审时度势。但“时”的判断由谁做出?他的论述预设了一个有德性的判断者。如果主体本身已经被“经”的固化形式所塑造,丧失了“权”的能力呢?
齐宣王见牛——“吾不忍其觳觫”——他被触动了。但他没有“不做”(不杀牛),而是“换一头”(以羊易牛)。
“不忍”被触动了,但没有转化为“权”。触动在,判断的自我却未完全在场。
焦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的论述预设了主体具有健全的判断力。但“经”的固化恰恰可能摧毁这种判断力——这正是艾希曼所面对的问题。
一个被“经”塑造的人,如果已丧失“权”的能力,他还能从哪里找到“权”?
库恩的科学哲学将这一结构带入了知识生产的领域。他指出,常规科学是“以范式为特征的解谜活动”——科学家在既定范式内解决具体问题。范式不是限制,而是使科学研究得以可能的前提。但库恩同时揭示了范式内部的张力:当反常现象积累到无法在现有范式内解释时,危机爆发,新范式诞生。新范式不是从常规科学之外“涌现”的,而是在常规科学的解谜过程中逐渐积累的反常所催生的(库恩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,金吾伦、胡新和译,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,第17、102页)。
然而,库恩的“不可通约性”概念引发了持续至今的争论。批评者指出,如果新旧范式真的不可通约,那么理性地比较和选择范式就不可能,“科学进步”就变成了一个可疑的概念。库恩后期试图修正这一立场,弱化不可通约性的强度,但修正后的版本是否还能支撑他关于范式转换的革命性论述,仍然存疑。更重要的是,库恩的范式理论描述的是科学共同体的集体行为,但“隙”的问题发生在个体层面——一个科学家如何在范式内部产生反常的敏感,这个心理和认知过程在库恩的框架中并未得到充分说明。
杜威的教育哲学从实践层面触及了同样的结构。他将反省思维定义为两个基本环节:“一种困惑、犹豫、怀疑的状态”和“一种搜寻、探究的行为,以找出进一步的事实来证实或否定所暗示的信念”(杜威《我们怎样思维》,姜文闵译,人民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,第46页)。纪律为探究提供了必要的思维框架,但探究本身是不可预定的——它从经验出发,指向尚未被框架化的可能性。
杜威对“习惯”的论述存在一个张力。他一方面强调习惯的创造性和生产性,认为好的习惯能够“容纳和表达多种多样的冲动”(杜威《人性与行为》,第15-17页);另一方面,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习惯的保守性——“习惯一旦固定为坏习惯,就倾向于永久化,且难以培养”(杜威《人性与行为》,第15-17页)。这一张力在杜威的框架中并未被完全解决:如果习惯同时是创造的条件和保守的力量,那么区分“好习惯”与“坏习惯”的标准是什么?杜威的回答依赖于“冲动的表达”——好的习惯能够容纳冲动,坏的习惯则压制冲动。但“冲动”本身是否足够作为标准?在杜威的心理学框架中,“冲动”是一个相对未理论化的概念,它更多地是一个生物学事实而非伦理范畴。杜威在“习惯”问题上提供了丰富的描述,但在规范层面留下了空白。
五
斯科特说日常抵抗制造缝隙,但缝隙何时积累为行动?
斯科特在马来西亚村庄的田野调查中注意到,农民面对压迫性结构时的抵抗极少以正面冲突的形式出现。他们的武器是拖沓、装糊涂、虚假顺从、流言蜚语。斯科特提出了“弱者的武器”和“潜隐剧本”两个概念。这些行为的共同特征恰恰是:它们在结构中制造了缝隙,让行动者没有被完全化为结构的功能单元。
但斯科特的研究面临一个持久的批评:它可能隐含地浪漫化了底层的日常抵抗。如果拖沓、装糊涂、虚假顺从都被视为“抵抗”,那么“抵抗”的概念就被稀释到几乎无法与单纯的生存策略相区分。
更重要的是,斯科特的框架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这种日常抵抗在什么条件下会积累为集体行动,在什么条件下则会消散为个体的适应策略?
哈维尔的水果商在橱窗上贴了一句标语——这是抵抗,还是生存策略?如果它只是生存策略,那么“隙”在哪里?
哈维尔在《无权者的权力》中提出的“活在真实中”,则是个体在意识形态控制下的另一种留隙方式。他描述的那种“匿名的小规模人类表达”,正是结构缝隙中的行动——它不寻求推翻结构,而是在结构内部保持不被结构完全覆盖的位置。
但“活在真实中”要求个体拒绝意识形态的谎言,“真实”的标准由谁界定?哈维尔自己描述的例子——水果商在橱窗上贴标语——之所以有力,恰恰因为它是一个具体的、局部的行动,而非一个普遍的原则。
如果“活在真实中”被表述为一种普遍要求,它就可能变成另一种意识形态。
六
福柯说自我关怀打开空间,但自我关怀是否已被新自由主义收编?
福柯晚期关于“自我技术”的讨论指向一个关键问题:主体如何在治理术中被塑造,又如何通过“自我关注”和“自我训练”重获自由?福柯认为,自我技术和权力技术是相互交错的,其交界点就在治理术。主体必须了解统治阶层的治理策略,才能不受在上位者完全的控制。
“隙”不是结构之外的空间,而是主体在结构内部通过自我操作打开的空间。
但福柯的“自我关怀”概念在新自由主义语境下的命运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。批评者指出,新自由主义恰恰通过将一切责任转移给个体——“自我管理”“自我投资”“自我优化”——来消解结构性的批判。在这一语境中,“自我关怀”很容易被收编为一种新自由主义的自我技术:不是抵抗治理术,而是更高效地自我治理。
福柯自己是否预见到了这一风险?
他在法兰西学院的课程中对新自由主义的分析表明,他确实看到了“自我作为企业”的危险。但他提出的“自我关怀”是否足以抵御这种危险,仍然存疑。
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从另一个角度触及了同一问题。他批判同一性思维试图把千差万别的个体纳入抽象的范畴体系,提出“非同一性”作为辩证法的核心原则。但“非同一性”始终面临一个自我指涉的困难:如果“非同一性”本身被确立为一个原则,它是否就变成了另一种同一性?
在“隙”的问题上,阿多诺的贡献在于他警示了将“隙”概念化的危险,但他的框架无法说明“隙”如何被操作。福柯的贡献在于他展示了“隙”如何被实践,但他的框架无法说明“隙”如何避免被收编。
七
布迪厄说惯习在身体层面积淀结构,但被权力铭刻的身体如何打开“隙”?
布迪厄的“惯习”概念提醒我们,结构不仅存在于外部制度中,也存在于身体层面。身体惯习是过去经验的累积与历史的产物。但“惯习”概念受到的最持久的批评是“决定论”:如果惯习是社会结构在身体层面的积淀,并且惯习又生成实践,那么实践在什么意义上可以偏离结构?
雅斯贝尔斯的“临界境遇”概念提供了一个存在论层面的框架。当人面临无法超越、无法改变的境遇时,这种境遇有可能通过剧烈的震荡将人唤醒到“生存”的层面。
癸未之夜对于王夫之就是这样的临界境遇:张献忠陷衡州,捕人士补伪吏,王夫之“绝食伤肌,以脱其污,庶几龚任二子之意,然其得免虎口者仅矣”。明朝已亡,任何忠于明的行为在政治上都已无效,但正是在这个一切外部支撑都已消失的时刻,一个纯粹属于自己的选择才成为可能。
但雅斯贝尔斯的“临界境遇”概念具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,它预设了一种主体性的强度——主体必须能够“被唤醒”。如果主体已经被结构彻底封实,丧失了被唤醒的可能,临界境遇是否还能发挥作用?
雅斯贝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他的论述预设了“生存”是人的构成性特征。但正如艾希曼的案例所表明的,“被唤醒”的能力本身可能已经被摧毁。
八
拉图尔说翻译产生偏移,但偏移的主体性在哪里?
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将分析的焦点从“谁在创新”转向“创新如何在异质网络中发生”。在拉图尔看来,翻译不仅仅是转移或位置变化,而是一种转化——行动者本体与关系的改变。来自多种分歧性翻译尝试的“多声部”,时而会聚为关于现实的临时共识(拉图尔《潘多拉的希望》,史晨等译,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,相关论述参见英译本pp. 174-215)。
但ANT框架的“对称性”原则——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被同等对待——也带来了一个困难:如果一切都在网络中相互构成,那么“主体”的位置在哪里?
ANT描述了“隙”如何被打开(通过翻译的偏移),但没有说明谁在打开它。
温纳和芬伯格从技术哲学的角度补充了另一维度。温纳揭示了技术系统如何成为“充满秩序和统治的社会—技术巨型联合体”,芬伯格则进一步将技术理解为社会利益关系的构成物,主张通过改变嵌入非民主权力结构的技术代码来实现技术的民主化。
温纳的“人工物有政治”命题受到的主要批评是:技术并非总是具有“确定”的政治后果。芬伯格的“技术代码”概念比温纳更为精细,它承认技术代码是特定利益关系的实现,但也因此面临一个操作性问题:谁有权参与技术代码的“民主化”?
芬伯格的“民主理性化”需要与斯科特的“日常抵抗”形成对照——制度内的参与和制度外的偏移,两者是否构成了“隙”的两个不同层面?当参与被收编时,偏移就成了唯一剩余;当偏移被浪漫化时,参与就失去了压力。
九
梅洛-庞蒂说身体图式是灵活回应的基础,但被种族化的身体图式如何被抵抗?
梅洛-庞蒂区分了“身体图式”和“习惯性身体”——身体图式是一种前反思的、实践性的知识,它使主体能够在环境中灵活地回应运动可能性。
但梅洛-庞蒂的身体图式理论受到的重要批评来自法农。法农指出,梅洛-庞蒂的“身体图式”概念预设了一种普遍的、可共享的具身感知——但殖民地的黑人所经历的身体图式是被种族化的。白人社会的身体图式将黑人身体定位为“他者”,这种定位不是前反思的“习惯”,而是一种被强加的结构性暴力。
“隙”在身体层面的打开,不能仅仅依赖个体的“习惯”培养,还需要对抗那些已经被权力结构铭刻在身体上的习惯。
法农自己的框架则面临另一个问题。“暴力具有内在净化价值”是萨特的表述而非法农本人的论述。但更根本的问题是:为什么萨特的解读会成为法农的“痕”?萨特对法农的解读本身就是一次“翻译”,它改变了法农“涌”的形态。
维特根斯坦指出,规则不可能私自地遵循——规则的意义由共同体实践所决定。但克里普克对维特根斯坦的“怀疑论”解读提出,“遵循规则”始终面临一个悖论:任何行为都可以被解释为符合某个规则。克里普克的解决方案是引入共同体的“断言条件”,但这又将个体判断收编进了集体共识。
当公共的语言游戏本身已经被权力锁死时,“隙”如何可能?
怀特海的过程哲学提出了“创造性”作为终极范畴,强调世界不是重复、回返,而是演进、创新。但怀特海的框架面临一个结构性的批评:将“过程”和“创造性”作为终极实在,使他的形而上学无法充分说明“失败”和“崩溃”。批评者指出,怀特海的框架“没有关于失败的词汇”——崩溃、瓦解、模式消解在他的体系中“在形而上学意义上不可见”。
怀特海提醒我们“隙”是过程性的,但他的框架无法说明“隙”的封闭和消亡。
西田几多郎的“纯粹经验”和“行为直观”提供了东方思想的另一种路径。但西田的“纯粹经验”概念受到的主要批评是它与威廉·詹姆斯的“纯粹经验”之间的关系不清晰。更重要的是,西田的“行为直观”概念在后期越来越远离具体的社会政治分析——京都学派与日本军国主义的关系是西田研究中一个持续争论的问题。
他的哲学框架在什么条件下会打开“隙”,在什么条件下会封实“隙”?这一问题至今未有定论。
Ubuntu哲学提出了“一个人通过他人而成为人”的关系性人格概念,将人格性理解为一种道德成就,而非个体的固有属性。但Ubuntu的关系性人格概念受到的一个重要批评是:它是否消解了个体的批判能力?如果人格性完全由关系构成,那么个体在什么意义上可以“不服从”?
当关系本身已经被权力结构所扭曲时,“隙”如何可能?
十
哈贝马斯说系统殖民了生活世界,但生活世界本身是否已被殖民?
哈贝马斯的“系统与生活世界”框架提供了社会理论层面的分析。系统(经济、行政)以金钱和权力为媒介进行整合,生活世界则以沟通行动为基础进行社会整合。现代性的病理在于系统对生活世界的“殖民化”。
但哈贝马斯的框架受到的批评主要来自两个方面。一方面,有学者认为他将“系统”和“生活世界”实体化为两个独立的社会领域,而这可能掩盖了两者之间的渗透和交织。另一方面,哈贝马斯的沟通行动理论预设了一种“理想言说情境”,但这一预设本身是否可能,以及在权力不对称的现实中如何接近,是他框架中未被充分回答的问题。
在“隙”的问题上,哈贝马斯提示我们,“隙”可能存在于系统与生活世界之间的张力中——但这种张力如何被操作,仍然依赖于一个相对健全的“生活世界”,而生活世界本身的殖民化恰恰是问题的核心。
利科的“叙事认同”概念将主体性理解为通过叙事中介而构成的——自我不是给定的事实,而是在讲述和重述自己的故事中不断被重新构型。但利科的叙事认同理论受到“反叙事”立场的挑战。批评者指出,并非所有人的生活都可以被“叙事化”——创伤、断裂和离散可能恰恰拒绝了叙事整合的可能。
如果叙事认同预设了一种能够整合经验的主体,那么那些无法被叙事整合的经验——极端的暴力、系统性的压迫——就面临被叙事框架排除的风险。利科提示我们,“隙”可能通过叙事的中介被打开——但叙事本身也可能成为封实“隙”的方式。
十一
这些思想资源放在一起,能否找到一个共同的框架?
将这些思想资源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一个贯穿性的结构:认知体系与规范体系是必要的,它们是行动和判断得以发生的条件。但体系不能封实自身,它需要保留不被体系完全覆盖的空间。这个空间不是体系的缺陷,而是体系得以保持活力的条件。
但这一结构在不同的传统中具有不同的条件、风险和限度。“隙”在阿伦特那里是判断的自我在场,在斯科特那里是日常抵抗的空间,在焦循那里是“权”的操作,在福柯那里是自我技术的领域——这些“隙”不是同一个“隙”的不同面向,而是不同境域中自行显形时留下的不同风化通道。
保持它们的差异,而不是统一为一个能指,恰恰是“留隙”在写作中的体现。
文章的结构是一种“整合”,但整合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整合时是否封实了源初的显形。如果整合是“事态在其自身显形中自行组织”,那么整合就是风化的一部分。关键在于:文章的结构是否留下了让读者继续追问的通道?
如果读者读完文章后只能接受它的框架,那它就是封实的;如果读者读完后能够继续追问那些未被回答的问题,那它就是留隙的。
十二
回到最初的对照:集中营的编号与被回望的刺面,差别在哪里?
集中营的编号是被彻底封实的痕,艾希曼的“服从命令”是被彻底封实的判断。王夫之的刺面、四十年间的回望,则是让一个痕保持风化通道的方式。两者之间的差别,不在于“做了什么”,而在于在那个瞬间,判断的自我是否在场。
“回瞄”这个词比“反思”更准确,因为它描述的是一种身体性的、前概念的、来不及被体系化的动作。反思要求一个主体站在自己之外审视自己,而回瞄是主体在结构内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——那一秒,结构的运作没有停,但主体没有完全被结构覆盖。
王夫之“绝食伤肌”、艾希曼“签字前一秒”、齐宣王“不忍牛”,都是“回瞄”在不同境域中的自行显形。
“回瞄”始终是一个诗意的形象,而非一个被分析的概念——这是有意的。理论化本身就是一种体系化,它会把“回瞄”凝成死痕。它们不需要被统一为一个概念。它们提供的是辨识的工具,不是操作的指南。
这一秒不可操作,不可制度化,不可被写成规则。但它是最后一根线。一旦它断了,剩下的就只有结构的运作。
它不总是壮烈的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拖沓、装糊涂、拒绝签字、照顾具体他者——这些同样是结构中的隙。
文章的框架不是“契”,而是“权”:它在二十余位思想家之间权通,在稳定与创新之间动态调适。如果这个框架被读成“契”,那它就是被锁死了;但如果它被读成“权”,那它就是留隙的。
而上述所有思想资源——从阿伦特到利科,从王夫之到Ubuntu——都只是在从不同角度描述这根线在不同境域中的形态、条件和限度。它们不提供保证,不提供方案,不提供可以遵循的程序。它们提供的是辨识的工具,不是操作的指南。
辨识本身就是一种回瞄——在吸收之前先看清楚,在整合之前先承认差异。这,就是思想在结构中的隙。
但这篇评议自身也是一种“契”。它把批评者的追问重新定位为“层面错误”,这个操作有它的风险:它可能关闭批评者原本要打开的追问。如果读者读完这篇评议后,感到批评者的追问被“解决”了,那它就封实了;如果读者读完后,仍然觉得批评者的追问有它的力量,只是被移到了另一个层面,那它就留隙了。这个判断不由我做出,也不由文本做出。它由每一个读者在每一次阅读中自行报告。
临时路标
以下说明文中核心术语的临时用法。它们不是固定概念,定义不是为了封死,而是为了让人找到门。
· 隙:结构内未被完全覆盖的行动空间。此定义仅为入口,不覆盖其在各节中的差异用法。不是结构之外的飞地,而是结构自身的缝隙。
· 回瞄:前概念的身体性自觉——结构仍在运作时,主体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。区别于“反思”(预设主体能站到自身之外)。它不总是壮烈的,更多时候只是拖沓、装糊涂、拒绝签字、照顾具体他者。
· 权通:在“经”(稳定规范)与“变”(当下发生)之间的境域调适。不是例外操作,而是规范自身的持续能力。但“权”预设了判断者的健全,这一点是焦循未回答的问题。
· 自感:涌痕事态在肉身境中的自身报告。先于一切概念、先于一切判断、先于一切主体。不是“我感觉到什么”,是“涌在感发中自行凝形为痕,痕在承受中自行敞开为涌”。此定义本身也是一种“契”——用概念言说先于概念者,风险自明。
· 肉身诚报告:肉身在任何穿行中都在自行报告“通”或“紧”的质地。这份报告先于一切判断,是留隙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它不可操作,不可制度化,不可被写成规则。
· 坎陷:涌在凝形为痕时不可避免的排他性结构。坎陷先于“我”,它不是缺陷,是发生本身的结构。坎陷不是解释原则,是描述涌痕事态节奏的路标。它不回答“为什么有些境域中不做之能几乎不可能”,它只指出:这种“几乎不可能”是坎陷在特定境域中的凝形方式。
· 痕:发生停下来的地方。但痕保留风化通道,涌可以继续。
· 涌:发生本身的流动。不是“变化”,是“正在发生”的质地。
· 契:将涌固定为痕的操作。不是贬义,但契得太紧则封实。
· 风化通道:痕保持可变性的方式。出处不精确,就是切断了风化通道。
仍未回答的问题
一
共通感本身是否已被结构塑造?如果是,判断的“在场”依赖于什么?
——这个问题在痕层有它的位置。共通感是痕层的产物,自感是涌层的发生。但涌层的自感是否被触及,是另一个问题。
二
“不做之能”在不同境域中的显现条件是什么?
——坎陷是共同的,凝形是不同的。艾希曼的境域与王夫之的境域,不只是“坎陷松紧”的不同。坎陷不是解释原则,是描述涌痕事态节奏的路标。
三
焦循的“权”预设了有德性的判断者,但如果“经”的固化摧毁了判断力,“权”如何可能?
——肉身诚报告先于一切判断者。即使“经”固化了,肉身仍在报告。但这份报告不是“权”的条件,它就是“权”本身。这个区分是否足够,仍然悬而未决。
四
斯科特的日常抵抗在什么条件下积累为集体行动?
——留隙是痕在风化中保留的可变性。有些痕被锁死了,风化通道被切断,抵抗就消散为个体的适应策略。不是条件问题,是风化通道是否保留的问题。但这个区分是否回答了“何时积累为行动”,仍然存疑。
五
福柯的“自我关怀”是否已被新自由主义收编?
——收编发生在痕的层面。自感是涌的层面的自身报告,它不能被收编。但“不能被收编”这个判断本身,是否也是一种收编?
六
身体层面的“隙”如何对抗被权力铭刻的习惯?
——被权力铭刻的习惯是痕,肉身诚报告是涌。不是“对抗”,是让痕重新敞开为涌。但“让痕重新敞开”这个操作,由谁来完成?
七
当公共语言游戏本身被锁死时,个体的“隙”如何可能?
——自感先于语言游戏,它不是公共的,也不是私人的。即使公共语言游戏被锁死了,自感仍在报告。但“自感仍在报告”这个判断,是否也是在语言游戏中做出的?
八
Ubuntu的关系性人格在关系被权力扭曲时,如何保留“不服从”的空间?
——留隙是让关系本身在每一次具体境遇中重新被涌所穿透。不是“不服从”需要一个空间,是涌在穿行中自行凝形为“不服从”。但“涌在穿行中自行凝形”这个表述,是否也是在痕层做出的?
九
无法被叙事整合的经验是否也有“隙”?
——涌不需要被叙事整合,它就是发生本身的流动。利科说叙事构成自我,这篇文章说涌构成痕。叙事是痕层的操作,涌是发生本身。但这个“这篇文章说”本身,也是痕层的操作。
十
这篇文章自身的结构,是否留下了让读者继续追问的通道?
—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判断外包。文章的“权”不需要我来判定。如果它被读成“契”,就是锁死;如果它被读成“权”,就是留隙。读者如何读,本身就是回瞄在不同境域中的自行报告。这个判断不由我做出,也不由文本做出。
参考文献
一、中国思想传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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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现象学与存在主义传统
[11] 汉娜·阿伦特.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: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[M]. 安尼, 译. 南京: 译林出版社, 2017: 294.
[12] 汉娜·阿伦特. 康德政治哲学讲稿[M]. 曹明, 苏婉儿, 译. 上海: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13: 72-74.
[13] 汉斯-格奥尔格·伽达默尔. 真理与方法: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[M]. 洪汉鼎, 译. 上海: 上海译文出版社, 1999: 375-403.
[14] 卡尔·雅斯贝尔斯. 生存哲学[M]. 王玖兴, 译. 上海: 上海译文出版社, 2005: 182-205.
[15] 莫里斯·梅洛-庞蒂. 知觉现象学[M]. 姜志辉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2001: 135-138.
三、伦理学与主体性
[16] 伊曼努尔·列维纳斯. 总体与无限:论外在性[M]. 朱刚, 译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16: 97-119.
[17] 伊曼努尔·列维纳斯. 另外于是,或在超过是其所是之处[M]. 伍晓明, 译注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19.
[18] 露西·伊里加雷. 此性非一[M]. 李金梅, 译. 台北: 桂冠图书, 2005: 135-150.
[19] 弗朗兹·法农. 黑皮肤,白面具[M]. 万冰, 译. 南京: 译林出版社, 2005: 158.
[20] 弗朗兹·法农. 大地上的受苦者[M]. 杨碧川, 译. 台北: 心灵工坊, 2009.
[21] 让-保罗·萨特. 序言[M]//弗朗兹·法农. 大地上的受苦者. 杨碧川, 译. 台北: 心灵工坊, 2009: 18-20.
四、权力、规训与抵抗
[22] 米歇尔·福柯. 规训与惩罚:监狱的诞生[M]. 刘北成, 杨远婴, 译. 修订译本. 北京: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 2012.
[23] 米歇尔·福柯. 自我技术:福柯文选III[M]. 汪民安, 编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16: 49ff.
[24] 詹姆斯·C. 斯科特. 弱者的武器: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[M]. 郑广怀, 张敏, 何江穗, 译. 南京: 译林出版社, 2007: 3.
[25] 詹姆斯·C. 斯科特. 支配与抵抗艺术:潜隐剧本[M]. 王佳鹏, 译. 南京: 南京大学出版社, 2021.
[26] 瓦茨拉夫·哈维尔. 无权者的权力[M]. 罗永生, 译. 香港: 蜂鸟出版社, 2021.
五、潜能、否定性与辩证法
[27] 乔吉奥·阿甘本. 潜能[M]. 王立秋, 严和来, 等译. 桂林: 漓江出版社, 2014.
[28] 乔吉奥·阿甘本. 论我们之所能不做[M]//Nudities. Stanford: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1: 43-45.
[29] 西奥多·阿多诺. 否定的辩证法[M]. 张峰, 译. 上海: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20.
六、知识、实践与创新
[30] 托马斯·库恩. 科学革命的结构[M]. 金吾伦, 胡新和, 译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03: 17, 102.
[31] 约翰·杜威. 民主主义与教育[M]. 王承绪, 译. 北京: 人民教育出版社, 2001: 第四章.
[32] 约翰·杜威. 我们怎样思维[M]. 姜文闵, 译. 北京: 人民教育出版社, 2005: 46.
[33] 约翰·杜威. 人性与行为:社会心理学导论[M]. 刘建, 等译. 上海: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19: 15-17.
[34] 皮埃尔·布迪厄. 实践感[M]. 蒋梓骅, 译. 南京: 译林出版社, 2012: 73-80.
[35] Latour, B. Reassembling the Social: An Introduction to Actor-Network-Theory[M]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5: 39.
[36] 布鲁诺·拉图尔. 潘多拉的希望:科学论中的实在[M]. 史晨, 刘兆晖, 刘鹏, 译. 上海: 上海文艺出版社, 2024.
[37] 兰登·温纳. 自主性技术:作为政治思想主题的失控技术[M]. 杨海燕, 译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14.
[38] 安德鲁·芬伯格. 在理性与经验之间:论技术与现代性[M]. 高海青, 译. 北京: 金城出版社, 2015.
[39] 章露. 温纳技术人工物政治性思想研究[D]. 广州中医药大学, 2025.
[40] 王晓珂. 温纳技术自主性思想的系统解读[J]. 系统科学学报, 2025(4): 36-41.
七、语言、过程与关系
[41] 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. 哲学研究[M]. 陈嘉映, 译. 上海: 上海人民出版社, 2005: §202.
[42] 索尔·克里普克. 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[M]. 周志羿, 译. 桂林: 漓江出版社, 2017.
[43] 阿尔弗雷德·诺思·怀特海. 过程与实在[M]. 杨富斌, 译. 北京: 中国城市出版社, 2003: 515.
[44] 西田几多郎. 善的研究[M]. 何倩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1965: 第一章, 8ff.
[45] 西田几多郎. 西田几多郎哲学文选[M]. 黄文宏, 译. 台北: 联经出版, 2019.
[46] James, W. Essays in Radical Empiricism[M]. Cambridge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1976.
[47] 尤尔根·哈贝马斯. 交往行动理论[M]. 洪佩郁, 蔺青, 译. 重庆: 重庆出版社, 1994: 第一卷, 21-129.
[48] 保罗·利科. 时间与叙事[M]. 王文融, 译. 北京: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 2003: 第一卷, 第三章, 72ff.
[49] 保罗·利科. 作为一个他者的自身[M]. 佘碧平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2013.
[50] Ramose, M. B. African Philosophy Through Ubuntu[M]. Harare: Mond Books, 1999: 102, 118.
[51] Eze, M. O. Intellectual History in Contemporary South Africa[M]. New York: Palgrave Macmillan, 2010: ch. 8.
[52] 陈红桂. 哈贝马斯市民社会理论评析[J]. 教学与研究, 2004(8): 13-19.
[53] 约斯·德·穆尔. 从叙事的到超媒体的同一性——在游戏机时代解读狄尔泰和利科[J]. 学术月刊, 2006(5): 29-3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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